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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时代》汤唯专访:“初现:我不知道我的灵魂够不够得着啊……”

汤唯:拿剧本之前我就知道导演是许鞍华,这是一个导演和编剧的剧本,我在里面看到的它更大的空间是给一个大时代,是构架,是导演对整体的把握,以至于它给演员的空间太大了,对演员的挑战会更大。

汤唯

记者:据我所知演员中你是最早的接触这个剧本的,还记是什么时候吗?

汤唯:嗯,应该是08、09吧,还是09、10,我听我的经纪人说:有一个剧本,但先不给你看,你看了以后你会什么都不想做了。所以我印象很深的,因为我非常相信他的判断,我们对一个剧本的喜好是特别相似。所以他说不要看,我就说好,那我就不看了。然后一直等到这个戏开始筹备了,他说:现在开始动了,你可以看了。然后我就近似于真的是激动的不行了,接过来厚厚的两沓,两个大红封面,一本是这么厚,一本是这么厚。我看剧本很快嘛,他看了三天,我看了两天,就看完了。

记者:当时看完以后最直观的感受是什么?

汤唯:拿剧本之前我就知道导演是许鞍华,这是一个导演和编剧的剧本,我在里面看到的它更大的空间是给一个大时代,是构架,是导演对整体的把握,以至于它给演员的空间太大了,对演员的挑战会更大。每个人物都已经小到只是在为这个剧本为这个电影服务的,因此我当时也就做了一个心理准备是:我是为这部戏来服务的。这是个非常非常棒的剧本,很少见的。从导演的角度来说,这个剧本谁都会想拍的。

记者:你知道这个故事的时候,你已经知道你演萧红这个人物了吧?

汤唯:对,知道。已经定下来由我来演,我就很踏踏实实的看。但是我习惯看剧本不会只看自己的角色,我第一遍肯定是粗读剧本嘛,就是整体地作为一个非常旁观的视角,站开一点距离看。

记者:您以前有跟许鞍华认识吗?

汤唯:我见过许鞍华两次,我也跟她提起过,第一次是我在大学的时候,大一还是大二,说有一个戏在选女主角,说是许鞍华导演,然后我就去试,在一个小旅馆里面有一个小房间,大概聊了几句就结束了。我的印象是她跟现在一点都没有变,脑子里想着很多的事,然后就觉得她很中性。还有第二次见到导演是在11年吧,金马奖,她和刘德华的《桃姐》,我跟大家排队,他们就站在我前面,然后她就看看我,哎,我也看着她看着她一直看着她,很高兴,但也没有说什么。

记者:那你跟李樯是什么时候见面的?

汤唯:我记得是有一次和关锦鹏导演见面,大家一起在一个地方,我和我的经纪人一起过去,然后李樯就坐在边上,别人介绍说这位是李樯,然后他非常的热情,当时就聊了很多。具体的我不是特别记得了。但就感觉他是一个特别就能看到你内心里面的人,一见面就是那种感觉。可能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会稍微保持一点点距离,习惯是那样,不认识嘛。后来知道他是《孔雀》的编剧,《孔雀》、《立春》那时候我都看过,所以,噢,好厉害,是他这样的一个人!他带着一个眼镜,然后说话非常伶俐的那种感觉,口才特别特别好,那时候就有种好厉害的印象。

记者:就你个人而言你喜欢《穿越黑暗的漫长旅程》这个片名吗?

汤唯:《穿越黑暗的漫长旅程》让我想起有两部作品,片名我记不清了,两部作品都是探讨极其深刻的人性,那种已经不是初级文艺超级文艺的东西,而是很深邃的对人性的探讨,所以我这部作品一看题目,我就想这部作品一定也是这样的。再加上又是一个作家的群体,我有这么一个感觉。那后来换成《黄金时代》,我就就更加确定了我心里的感觉:这是一部大时代的影片,它是在讲述那个年代的一群作家,一群文艺青年的,像众生相的这种。再加上它的架构,那个剧本是前跳后跳,看完一部分要翻过去,再翻回来,再看。要去拼接思考,才能把这个剧本完全看明白。而且我也有很多的期待,是作为一个观众对一部电影的期待更多,而不是演员对角色的期待。

记者:得知要演萧红这个角色的时候,你对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了解程度?有听说过她吗?

汤唯:当然,但对萧红了解不多。

记者:我知道你在现场一直看她的书,我想知道,你在看她的作品的时候,里面有什么样的段落你印象特别深刻的吗?

汤唯:很多,可能真的是许广平先生那句话说:会写寒冷饥饿的人很多,但是像她这么会写的确实很少见,原话我不记得了。然后她平时是那种把自己放的蛮低的去跟自己的人物平视着,甚至有些时候就像她自己说的,我的人物高于我。以那种心态来看这个世态炎凉。她在写作的时候是像一个小女孩那样,很单纯地看着这个世界,不带任何判断,可是突然来这么一下,就把你给吓的。比如说她写那个王婆还是谁,生蛆,她一转身,床上都是蛆在爬,都爬到肉里,她已经没有知觉,哇,那一下真的是揪心。然后还有金针(小说人物)是吧,他在外面,然后就写到他看到路边有只小狗,躲在垃圾桶里面,它还能找到一份温暖,他觉得自己连小狗都不如……就很多的东西,我说不上来,但是那种对幸福的永恒的追求和渴望的东西。又比如在她的《商市街》里面就表现的特别特别的纯洁。虽然说他有很多的经历,在那个年代,家跟梅志比或者跟白朗比,我觉得她是一个有很多生活经历、爱情感情经历的人,尤其是在萧军这里。

记者:你觉得这个角色和你以前扮演的角色相比,难度如何?

汤唯:这两天我在再想,可能因为以前的角色全是虚构的,并不真实存在的人物。你可以尽情地去把台词改成自己更顺口的,无论是哪一个年代都是可以的,那每一件事情,大大小小的事情,我的代入感就很强,自信心就很强,我相信这就是在我身上发生的,我在说的就是我的话,不是那个人物。

但是在这部电影,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好像有些瞬间,我相信我就是萧红,但有些瞬间我不太确信;所以还会出现比如导演要把我白一下,哎,这个地方不对,这个要改一下,什么什么样的。就经常会出现那种状态。我就一直不明白,一直没有考虑清楚。但到昨天晚上我才想,可能就是因为这真是人物的传记,她已经在那了,你无论怎么做也无法还原她。而我一直在努力地够她,所以就必然会很多时候力不从心,有时候觉得就是我,有时候比如说我和萧军在东兴顺旅馆那场戏,我无论怎么做,发现我都不对,后来回想那场戏,我觉得是因为它是一个太著名的历史事件了,是太清晰的两个人物,太清晰的状态,太清晰的感情,所以很难够,怎么演都会欠缺一点的。

我第二个在想的事就是,比如说像很多著名的人物传记片、纪录片里面,那演员年龄通常都偏长一些,对比我要大一些,他们至少经历过人生该经历的很多东西,经历过另外一个年代,而我是79年生,我们已经是属于中国发展经济的这么一个时代了。没有受太多的生活的苦,或者说这个世界周遭发生的一些事情。还有一个我没有经历过婚姻,没有经历过生子,没有亲眼过亲人的去世。我甚至记得那天我演躺在病床上,木星走过来,他看着我,说了这么一句:你真是没病过。

我现在回想起来,这样的病我确实没有经历过,连我身边的亲人都没有。所有一切我的想象都来源于电影、书籍,和我所拍过的电影,这是我所有的人生经历了,那肯定诠释起来的真实感就会差很多。我这两天刚刚在想这些事情,才明白有的时候就挺无奈的。

记者:这些相关的展现生活的生命体验你都没有,那时候你还勇敢的接了这个角色,为什么呀?

汤唯:这个没有什么为什么,不接是不可能的。谁会不接,这么完整的一个角色,变化这么大的一个角色。真的是一场戏一段人生,我非常想尝试。而且是没有试过的角色。我在拍这部戏之前已经一直期望甚至渴望能演一个在历史上真是存在的过的人物,所以当我遇到她的时候,我是非常兴奋的。

记者:你所谓的兴奋是什么样的,你都会有一些什么样的举动吗?

汤唯:就是心跳啊。我的反应不大的。就像人家吓我一跳,我就说,噢。

记者:我印象特别深是咱们在试装的时候,穿那件绿色的旗袍,另外剪头发和造型,当时看到现场所有的人都傻掉了,你记的吗?

汤唯:我记得,但我当时心里在想:不知道我的灵魂够不够得到啊……是大家给我的这份信心,让我们走到今天的那么愉快,大家的信任给了我安全感。

寻找:那一刻我看到萧红的眼睛,我相信就是在跟萧红对话。

记者:在剧组去之前你先去了一趟哈尔滨,为什么?

汤唯:我其实当时希望是更早,甚至是希望提前一个月,但因为刚好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所以稍稍推迟了一些,就去了,因为我想在正式投入工作状态中后,所有的人每天在试装看剧本,跟演员导演见面,然后自己在准备剧本台词,我觉得我没有办法很客观的去感受这个城市,感受那种很空的空气。所以我想提前去,而且也有一些额外的作业想做一做,比如学包饺子,走中央大街,还有去试一下学画画,很多的事情。

记者: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你当时到哈尔滨的时候去的哪些地方,或者说感受到了什么吗?

汤唯:印象最深的是去萧红的故居,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它修的太好了。一看就知道肯定不是故居,肯定是已经修过了的。后来我打听过,原来以前曾经有一段日子,他们那已经变成一个舞厅,卖票,5毛钱,因为政府不给他们钱,他们维持不下去,只好把它有一个房间变成了舞厅。以前里面都住了好多好多户人家,全部都已经被占满了,整个院子都是人住的,就我们所看到的任何空地都是人。

就像北京的胡同,里面都已经隔开了居住,已经完全无法再看到萧红故居的原貌了。后来政府开始重视了,他们才把原来的这个院子大致地清出来,但是到底原来是怎么样,他们也无法完全复原,只有按照他们的想象,来再隔开这隔开那,然后划分出这个区域是这个房,那个区域是那个房子。才有现在的萧红故居,可能屋建还是原本的,但有一些位置我相信会有调动。我记得在里面有一位看门人,他说萧红在16岁的时候离开,去呼兰县,找了她的姑姑认识的一个人开的一个通行证,才能离开他们的现场。我当时听到这个的时候,我就如获至宝的感觉,我竟然得到了这样一个消息,我可高兴了,印象很深。

还有就是到萧红纪念馆里面,我就记得走在萧红故居里边,那说这间房,是萧红出生的地方,我一看有个席子,我就摸着那个席子,摸了很久很久。然后就坐那,我说不用管我了,我就一个人在那待会。那个时候其实已经是过了下班点,天已经慢慢黑下来了。说实话那屋挺阴的,有点小害怕,但是我就坐着,看看窗外,说萧红小时候看着外面的雪呀什么的,我这一看是这样的一个小矮窗户。然后有一个小玻璃柜台,里面有很多各式各样的,父亲的衣服,母亲的衣服,还有一些小物件,枕头上面还有字啊眼睛啊,我就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去感觉。等我坐回到那个席子上的时候,不好意思呀,我做了件事,我把我几根头发塞到席子底下了。

然后我走到外面,屋外有一副是妈妈签字小萧红的照片,我站在那,刚好跟小萧红的眼睛是同样的高度。我看了很久很久,就一直看着小萧红的眼睛,一直看着看着,我觉得她看到我心里边来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过,我觉得萧红的眼睛长大之后也一点没有改变。就是那种从小就已经把这个世界都看透了,把人生是什么都看透了的感觉。我后来发现,一个人你小时候眼神是什么样,长大以后眼神也是什么样的。那一刻我看到萧红的眼睛,我相信就是在跟萧红对话。

然后我也挺满足的,想着那三根头发在那,应该就是许了愿了。包括每天早上起来,我在那拜三柱香,一是祈祷平安,同时我肯定会有那么一瞬间我是希望,天上的萧红能够看着我们,让我都感觉到她,还有萧军呀端木啊……我觉得是发了一种愿吧,我相信如果人有了一个愿望,你的心你的人就会往那个方向去。我相信的。而且我觉得我们这么几月下来真的是很顺利。

记者:你什么时候突然感觉到剧组变得特别顺利了?

汤唯:一开始我就觉得好幸运,这都是要什么有什么。尤其是那一次到黄河,我们一到就下雪了,哇塞,太棒了,真美。还有那一次去拍晒被子,之前都乱七八糟的天气,冷的不行,我还记得录音室小洁都穿的像个孙悟空一样。那一天竟然出太阳了,拍晒被子就出太阳了,绝对合情合理,如果不出太阳,我们怎么晒被子?

但后来可能到中段,某一些瞬间我觉得大家可能累了,需要休息,有些时候会感觉到工作人员的不是因为矛盾也不是因为不顺,而是真的就是大家到中间累了,但是我们没有办法休息。尤其像导演啊,王老师,摄影师,那个时候我就跟自己说,我能做点什么?至少把我自己这跟弦提起来,我绝对不能病,绝对不能掉链子,所以我可以做在现场咋呼的那个人,希望大家能感受到我身上那种活力吧。他们老说,我是精力过于旺盛。可能我觉得我是女一号,萧红的扮演者,而这个电影我们大家在追逐的就是萧红的魂。我相信如果我跑的快一点,大家也会愿意跟着我,而我是跟着导演跑,导演跑得太快,我得使劲追。那我想我也要再跑快一点,就我们都跑的快一点。首先我们演员们都跑得快了,工作人员也会跑的更快。

记者:说到这,我在采访其他演员的时候,每一个都给我提到进这个剧组的时候,怎么到剧组的哈尔滨的时候……

汤唯:我这部戏是头一回这么做,我想应该管用吧。一开头其实是我没有想那么做,不是故意的,我以前每部戏是如果需要那我才会拉着我的对手戏演员跟我聊天。到这部戏来,我一开始也是这么做的,就跟我的对手演员聊天。到后来有一次吧,已经拍了好久了,一个新的演员一来,因为导演的速度很快。他还没感觉到我们的气氛,这场戏就已经拍完了,然后他这段就结束,然后他又回去了。而且有的时候跟我也有对手戏,那我会看到他眼睛里面的一些,甚至有点不知所措。那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就拼命在想怎么办,使劲给好像也不对,因为他的戏不对,我发现我这戏也不对了,我是很跟着对手走。所以开头就应该有意识地跟这个人沟通,大家伙一块儿坐一会,聊会天或者是怎么样,那到后来就变成一个很好的方法。让大家迅速地就熟悉,就不需要再说等到看到他有这个沟通的需要,我再去找他。而是来了一个新演员,就,来,加入我们吧。就沟通好了,然后好,就开工了,带着余热我们就开始演这一群朋友的戏了。

这个戏,这个剧本,本身已经非常的丰满。每个人真的空间不大,你要在这场戏里把你所有的东西都做足了,能够表达清楚,已经是一件不易之事。相反有些时候都觉得自顾不暇,更多的时候是我们都在对方身上寻找自己,然后又从导演的反馈中,寻找着自己的不足。而且本来我觉得我们都是一群爱戏的人,我觉得特别幸运,到这个剧组里的每一个演员,每一个工作人员,都那么尽心尽力。

记者:五个月这么长的拍摄时间,有没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汤唯:是五个月吗,差不多五个月的时间,到现在是越来越像一家人。没有任何的不和睦,只有越来越亲。我不知道其他的剧组有没有,不说五个月吧,就一两个月两三个月的剧组。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的剧组是极难得的,真的像一家人一样。昨天一块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好棒啊。

记者:你怎么看待萧红这个角色?

汤唯:其实在她的人物性格里面,有一样东西我特别喜欢,也是我拼命地在寻找的。就是她是一个那么透彻的人,但是她又那么的单纯,单纯的意思是她不用华丽的词去表示她所看到的东西。她没有政治立场,她就是个无党派人士,她说的话就是我对政治不太擅长,不太了解,但是实际上她把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但是这个清楚到哪一步,我又在找着,因为她根本不去谈这些东西,这点上我也是很欣赏他的。她的眼睛更像是一只小动物,看着这个世界的幸福,美好,阳光,雨雪,困难,疾苦,战争和人性的恶丑陋;所有的一切就像是一个动物的眼中的一切,真的是单纯。虽然她有那么多的经历,我记得导演跟我说过,她跟张爱玲正好是有点相反,张爱玲是个人经历非常单纯,但是她的思想却是极其的,不是说复杂,就是会想的比较周密,对这个世界洞悉性更强。但是在萧红身上,她经历的很多,她的苦难,但是在她的文字里面却很单纯,很难以想象,身世和经历如此地复杂,但是心性却如此的单纯,很干净,她是这样的一个人。所以我真的觉得像一只小动物。

磨砺:你知道那个瞬间,就真的意识到自己超级无力。

记者:分享一下扮演过程中比较难忘的经历吧。

汤唯:比如说有天晚上,我们在上面的露台上,买烟吸。到他临走之前,去买烟,看这个孩子一瞬间,导演就跟我说要简单一点。其实那一瞬间我就在想这个,他眼中看着这个小姑娘是什么感觉,很多时候因为我也是真的是经验不足。有时候我会演,捉不到那个东西的时候,先用演来补上那种感觉。但后来我发现,真的不应该这样,所以经常我使劲让自己赶快扔赶快扔,导演一提,又忘了,就这样。然后那天晚上我看着这个小女孩,我就会在想,我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如果没看到就没看到了,我就是没看到,然后我就转身。

那场戏里面,导演说需要那种恐惧的东西。一开始我是在捉那个恐惧,去表达那个恐惧,然后去捉导演给我做的,为了帮我做萧红这个戏的特殊化妆效果,在小女孩脸上做块血痕,我就看着她,去感受血的恐惧,然后我转头走,到那边,导演说,是不是感觉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咵,又回头了……到后来我发现,这一切都多了,等到最后一条,我在跟导演聊着的时候,导演说,我也觉得哪有不对,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动了。后来导演说说说,我就说干脆就不用把它分成两段。导演就说你不要,你就看着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只是像剧本里写的,就突然转身想走。然后我说,那就我突然转身,马上反应,这个时候我看到的她是什么,就是什么,我就什么都不想了,恐惧也好,什么也好,我跟导演说,好不好?导演说再来一个,最后一条就是这么出来的。回去以后导演问我,你看到什么了,这么恐怖?我说,我忘了。我也不知道,之前一直想着有什么的时候就不对,没想的时候就有了,我真的不知道我想到了什么,但我真的觉得可怕。

我记得好多时候都是,越想去演那个东西,越想去表达导演想要说的那个东西,就越不对。包括打空气针的那场,我真的回到休息的时候我就抽了自己两个耳光,两个嘴巴子,我竟然能笑场。而且我还跑出去解释,我没好意思跟导演说抱歉,特别的糟糕,我知道。因为我不知道空气灌到肚子里是什么感觉,我真的想象不出来,我很难感受到那种痛,我着急,急到最后才会笑。我记得那时候我很多天基本上都没有吃过东西。气坏了,回到休息室我就开始吃东西。但是那样一下也好,后面的场戏我就比较专注了。

记者:其实我刚才在听你讲述的过程中,我感觉你压力挺大的,说的不好听点,那么多演员来顶这部大戏,但如果演不好,就你自己拍大戏。

汤唯:我没想过这个。我一直是一个态度,无论你戏有多少,你有一百多场戏还是只有一场戏或者只有一个镜头,你是一个单独存在的个体,一个单独的活生生的生命。就像我现在跟你说话,你能说你是主角我是配角吗?没有主配之分,其实你是主角你在踩着每一个人,每个人的命运都在你的手上,再最后的剪辑,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我只是在尽可能的把我自己所感所受拿出来,就够了。

还有一场戏,是跟骆宾基,我躺在病床上,骆宾基坐在床边,我们大段的那个对白,那两场戏。我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一件事,如果我突然冒英文,就碰到了我的一个极限。是人生经历的不足也好,表演经验的不足也好,无法太专注也好,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结果就是我没有办法一条完整地,把信息调整是正确的,跟对手交流之间的所有表层和浅层的意思是正确的,对大环境的恐惧感是正确的,然后还有把每一句词的意思说的是正确的,所有这些正确都加在一起来一条过,我做不到。这真的是我自己从来没有感觉过的。以前无论多大场戏,多长的戏多短的戏或者多怎么样的戏,至少总有一条从头到尾肯定都是对的。但是那两场戏我没有,我知道导演肯定得分着这剪一段,那剪一段,这剪一点,那剪一点,当然每一场戏都是这样剪的,但是至少我自己心里有踏踏实实的一条全部都对了下来,但是这两场戏我没有,你知道那个瞬间,就真的意识到自己超级无力。

记者:朱亚文说过一句话,看起来是来演戏的,但走的时候他发现他是来学习的。有这样的课堂,每个人都是来学习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这样感觉?

汤唯:这当然是一个课堂,每一天都在学。这部戏我意识到了一个什么问题,我在这部戏里面我能改,能去解决能去问,能去找到一个根源,我就已经心满意足。然后也许就带着这个打好的根基,到下一部戏里,我开始练。下一部因为不同的人,不同的对手,他会给你新鲜的刺激,会让你有更多新鲜的思绪。所以这个问题的解决会有不同的方向和层面。我可能会带着这个问题走一辈子,也可能在这个戏里面啪豁然开朗,就解决了。每一部戏都是课堂,没有哪一部戏说我是来给你的,我做不到。太多的问题了。

其实从最开头我想写日记,但写到后来就没法写,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有些东西甚至我自己还无法面对,也无法解决,写来写去总是那几个问题,干脆就不写了。今天我特别感谢王玉老师,他给我看了一样东西,是我就那天在买烟,看着小女孩那一场,王老师就跟我说机器多近多远,我没有什么概念。王老师先是问我,你以前是不是搞运动的?我说:噢,比较爱玩。结果他说:你的反应太快了,眼睛动的也很快,身体动的也很快,动静太大了。但是我自己就意识不到。我记得在第一部电影的时候,导演是很着重地会灌输给我这些东西,那我可能非常依赖他,他让动一下,我就动一下。但是到了之前几部电影,也没有很多的对我这方面的要求,所以到这部电影,直到前几天,王老师直接像老师一样,他拿来大的ipad,秘密过来,然后让我一个24分钟的条,他说,你看幽幽跟你跟的多辛苦?我就看着那个,他说如果到这么大,怎么跟,就完全跟不上,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特别特别不好意思。他说了有一句话,我觉得特别棒,他说:演员,其实你是要跟每一个部门共舞的,是和机器共舞的,而不是你一个人去展示什么。当时听完以后,我回去想了很久很久。我就想这个可能跟我没有完全进入到人物世界里有关。

比如说病态,后来他给我看了有一条在阳台上的动静,可能动作都对,但我的速度太快了,不够病,经常导演就说你病态再重一点,病的感觉再多一点。那其实我对这个人物,就这一刻,我觉得我还是不够入戏,还是要演。后来王老师给我看一个,我说这个还行,王老师看着我,这是36格,我都无语了。

还有拍医院那场戏,我印象也是最深的,一个事我的眼睛无法长时间地盯着镜头,一盯镜头,眼睛就发酸,就没法继续。那时候真的已经快崩溃了,恨自己的眼睛。然后导演说让我坚持3秒, 5秒,3秒也好。但我越是想越是坚持不住,我一开始是以为是我的眼睛有问题,那后来滴了眼药水,好一点,但又不行。后来我在想,是不是我没有专注到这戏上面,是想太多自己眼睛了,也不对。后来我也调整了,仍然是不行。那我就知道可能因为我是没有经过训练的一个肉体凡胎吧。

合作:每一天的工作氛围都是极其愉快的,哪怕悲伤至极

记者:能不能讲讲你跟导演的合作?

汤唯:导演的判断力是惊人的,凭着她的经验。我知道导演做的是小成本的电影居多,所以他要迅速地就拿到他要的那个东西,要不然的话就没有办法在她的执行范围和实行范围之内做完他的电影,可能以后有没有人让她拍了,这个很无奈,但是同时也成为她判断力极快反应极快的训练吧。以在这部电影里面,我们也很受益,导演会最快给我一个判断,就是能听他说:CUT!很大的一声,就知道过了。导演满意了,如果导演不满意的时候,然后我们就都在那等着,导演一看再看一看再看,就知道实在是太不行了。

慢慢地建立一种默契以后,我自己也会知道,导演要的一个是什么方向。有时候看到对手演员疑惑的时候,也会偷偷地说一句,我知道有点越级了,就是怕导演着急嘛。导演还有一方面就是女人的直觉也特别伶俐,尤其是对萧红她的每一场戏,经常导演过来,我就知道她觉得有地方有什么不对。就有时候大家都会觉得可以了,演的也挺顺的,但就是有些东西不对,然后导演就一句话不说就噔噔跑回去了,又在机器那再看一遍回放,然后汤汤我知道了,你把那个什么地方调一调整就行!我说:对,导演就是这个。然后就很兴奋的再去来一遍,然后啊,对了对了对了,他给的那种判断,就让演员有无比的安全。

记者:和其他部门的合作呢?

汤唯:哇,你要给我多少分钟去说,我觉从我们演员的角度,我每天早晨来了以后,我们的制片部门,像沙沙,每天早晨肯定在早早地就在什么地方,你们快到了吗?还有多久?然后到化妆间,那个阿萍、阿丹,永远就已经准备好了,然后非常柔声细细的开始早晨化妆,梳头。你需要她们都拿得出来,从来不会掉链子。再到服装,文老师他对服装上的那种,艺术美感的追求,我觉得已经是到了一定境界了,而且他跟导演那种的默契,是让我们很踏实的,他们两个人之间对整个戏的服装的色调呀或者是款式上的把握式,真的是绝对统一。而且因为这部戏本身就一场戏是一个阶段,一场戏一个阶段的来,所以服装其实在这个上面是给了演员一个特别大大帮助,特别重要,不管是从色调或者是质地或者是衣服的图案和款式,全部都特别重要,它能瞬间把我带到应该在的这个阶段,欢乐也好,心情愉快的阶段也好,悲伤的阶段也好。

比如说有一场戏,我在这个走廊里吧,要化上一个浓装,导演就对那个阿丹说:擦上唇膏要漂亮一点,然后导演很高兴地来看,哎,这个颜色再淡一点再红一点。那个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导演平时在给自己上口红的样子,她非常可爱。我一开始是先化妆再换服装,到后来我发现我喜欢先换上服装然后再来做发型,因为它给了我一个小时的时间,让我看着自己慢慢地从早上起床然后变成了萧红。而不是汤唯先做好了化妆造型,然后服装穿好,咔,在镜子前一看,哦,那是我。完全给我一个更长的时间去接近今天这个阶段这个戏中的箫红。然后置景就不要说了,我觉得细到每一包烟每一个火柴盒上的东西,都很帮助我入戏。

还有摄影,我觉得我们这个组先说灯光,特别有意思,这是我头一回碰到一个组,不用打灯,基本上全是自然光,晚上的戏干脆直接采用密度拍摄法(在胶片或相纸上堆积银盐,堆积越多画面越暗),我说太棒了,不用拍夜戏多好的事。所以我们这组成为目前为止,几乎没有夜戏的一个剧组,除非说是因为从室内拍外景可能需要夜戏什么的。基本上我们这个组的工作行程是让大家都能够吃饱喝足,休息好的。从没遇见,这是头一回。这么大的一个戏,每天都有那么多给我们休息的时间,很难得。但是千万别让老板听到,他会骂人吧。

我以前一直觉得好多漂亮的景,演员的那种感觉是靠灯光打出来的,这部戏里面基本上没有,大部分自然光,这种感觉太好了,让我不会包围在一堆板板登登之中,我就是生活在这个环境里面,就变成除了机器就其他的都是真实的了,给演员特别大的帮助。尤其是我也喜欢自然光,阳光打在脸上,当然是比灯光打在脸上来的舒服呀。这灯光太特别了。还有我记得在医院里,有一场戏我躺在病床上,本来是一个大白灯,就什么都不对,后来加上了那块蓝布,整个光就舒服了,而且我就听到王老师那句,现在颜色全都对了,然后导演就是像我这样笑着就进来了。就每个人的碰撞都是及其微妙的那种,很细致的很敏感的小碰撞。但是在这种小碰撞之间,我们就找到了特别暖洋洋的一团那种感觉,特别舒服融洽得不行了。

在这个剧组我也看到了我真的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每一个人之间对彼此的尊重和爱护。从导演学会的最多的是,去爱护演员。这位许鞍华导演呀,她对演员的爱护已经到了一种让人觉得无法想象的地步了。我第一次见导演发火是在哈尔滨。那天在拍夜戏,冷的不行了,应该有零下三四十度,真的是你在外面站一分钟,脚指头就没了。然后只要一喊CUT,导演像撵小鸡似的把所有人赶到火炮面前赶紧去烤。我记得有一条,忘了是什么原因,导演突然发火了,就看着她从那个帐篷里就冲出来了,多冷的天,我们都想在里面呆着别动就行了,她就冲上哇哇大骂,后来才知道,导演是因为怕演员冷,所以就那样发火,我们那时特别感动。不止是演员,他怕全组人每一个人都冷。太冷了那天晚上,所以导演对每一人的那种爱护之心,像妈妈保护着孩子那种是,像大母鸡底下护着一群小鸡,她总是给我们那样的一个感觉。我相信她的这种做法,影响到了我们每一个人。到后来就慢慢慢慢地,大家这种融洽的东西,就蔓延到整个剧组中,蔓延到每一个人的心里面,蔓延到每一场戏,非常好。

还有王玉老师,他在现场的时候是很定的那种,往那一坐就稳稳当当的。我非常喜欢跟王老师说话,也很喜欢他跟我们提意见,虽然说王老师特别特别地保护我们每一个人的感觉,但是他只要一说,都是一针见血的。我尤其印象深刻的是,我在咖啡馆第一场,跟弟弟面对面坐那场戏,拍着拍着拍完导演说要换镜头,要拍特写,因为我在下意识的有一个抓桌布的动作,然后那个时候我在想,咦,看到了。后来我听说,是王老师帮我看到了,然后他说要给一个特写。因为那时候他离的很远,我们也没有接触,也没有一起工作过,所以我也并不了解,摄影指导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是头一回知道有摄影指导这么一个工作方式,就是他不掌机,我本不大了解他是怎么工作的,那后来那一条之后,我记得就是他让我拍的特写。我才知道,他是在镜头前,他看的一清二楚。我觉得也挺有意思,他们(摄影组)也是像一个家庭一样,合作得特别密切。整天看着,小斯小斯把那个什么东西调一下,小厮就说:师傅师傅这怎么样,这个光可不可以?师傅徒弟那种感觉特别好。

特别愉快,每一天的工作氛围都是极其愉快的,哪怕是悲伤至极的戏也是愉快的,我觉得只有在这样一种愉快的氛围中,所有的感情、所有的精神,才会出的那么干净,特别是那个味。就像我相信只有一个生活中是幸福的人,他在戏里面才能把一个角色的喜怒哀乐表现得准确的。就像萧红的作品一样,她非常的单纯,所以在她的书里面她的文字里面那一切喜怒哀乐,才会那么的干净,那些悲苦的东西才会那么的触目惊心。她不加渲染,就只是把她最平实的东西、最真实的一面,拖到你眼前,没有加修饰的,我觉得在戏里面我们每一人的工作也是这样的。

记者:咱们这个剧组的工作效率是非常高的。

汤唯:对,我觉得我们现场的副导演们都极其辛苦,因为虽然说导演非常照顾每一个人,但是她的要求可是一点都不减,其实这样就对副导演对工作人员要求其实更高,因为你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达到他的要求。就像我以前习惯性的早晨有一个排练,要走一下戏,走好戏我们再来,来第一遍不行,第二遍再慢慢地磨。现在没有了,连排练都没有了,都是我们直接拍吧,戏怎么回事还不知道,就已经实拍了。逼着我们每一个人都要调动100%的精神,用最快的时间达到那个最准确的点。我觉得这个特别好。一点都不浪费时间,不磨蹭。

融合:一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就感觉萧红的生命要离开我了,我特别难受

记者:说说你对那个年代的年轻文人的感觉,是否和现代人有明显的不同?

汤唯:他们对生活的这种理解之深刻,真的是跟现代人没法比。他们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失去了家园的痛苦,什么是国什么是家。他们懂得这些东西真正的含义。这些我们现在的年轻人其实是很难理解的,因为我们太幸福了。

其实在那个年代,是这些青年作家们,他们在表达自己的人生观、世界观畅所欲言的一个黄金时代。他们可以自由的去表达出自己的风格,因为他们有经历又有非常很深厚的文化底子。那个年代的人,他们没有那么多的什么网络呀,没有那么多快速发达的信息时代的这种副作用在他们身上,所以他们很单纯。回到家里,如果说想要有精神世界的一些东西,其实就是书本,有精神世界的表达需求,就写作,而不是打电话,不是上网,不发邮件,所以那真的是一个文人的黄金时代。就像现在信息发达资讯发达技术发达,是我们电影人的黄金时代一样,他们在那个时候能够出来那种东西很单纯,也是因为他们生活得单纯,他们的思想也就单纯,然后出来的东西就很透彻。单纯的想要去为政治服务的文章也好,单纯的想要表达自己思绪的文章也好,单纯地想要无病呻吟也好,或者单纯的要来一篇战争檄文也好,都是单纯的。我看他们作品的时候,我是挺受刺激的,因为我无法那么单纯了。所以在电影的世界里,我还可以,就是偷偷的也好,骗一下自己也好,享受在单纯的那个年代的世界里面。

我喜欢那种,一天你只能也只会做一件事,也许你去一个什么地方要走几十公里,然后呢,可能你要跟一个人说一些话,他在在远处,你要写一封信,那封信要飘洋过海,你也许这里心急如焚,但是你只有等,慢慢地就成了一种习惯。现在我们一封邮件出去,一个电话过来,你必须接,但他们那会儿不是这样的,他们有一种耐心。而这种耐心也让他们每一个人心里更加平静,尤其是文人吧。所以他们写出来的东西带着那种劲,非常的舒服。

记者:电影里有一些你写作的戏,你是没有台词的,你怎样去表演?

汤唯:这个属于像是过场戏的性质,但实际上最难的。其实我一开头我对它的重视也没那么多,我觉得就是写东西,但后来我发现,如果我的心里没有那个东西,如果说我的感受跟萧红的那一刻的感受不同,甚至是字句不对,戏就不对了。所以很多时候我必须要把写的东西牢牢记住,在拍的时候,我是尽量去写繁体字,竖着写一个一个去写繁体字,不能用一笔一划地,还是要稍微快一点地写,然后要演着戏,其实是真的挺难的。写的时候那个字,就是我们关机显示的最后的字。

尤其是那一场香港《呼兰河传》最后完稿的戏,开头几条是从上面摇下来,摇到我这刚好写完收笔咳嗽走。按照技术活来说,我都做完了,但我自己去回看,怎么都不对。我记得一开始干干净净的桌子,导演还多放点东西,营造一种凌乱的写了很久一样的氛围,但就是不对。后来导演说:可能她的那种文字的能量是,写到最后,在她已经经历颠沛琉璃经历各种苦难,到人生走到最后时刻,她再回忆起她童年的那种最美好的生活,全部把它写完,像是把一生都呕在那了那种感觉。但是又带着一种很抒情的文笔,又是有种病的气息,怎么样能把这种东西都揉进去,我发现我必须把这所有的东西都装进我的心里面。后来导演一说完我回去,我脑袋里想的都是,刘二博的故事,冯歪嘴的故事,桃园媳妇的故事,每一个人,然后花园,祖父和祖母之间,所有的这些人一个一个在我面前过。然后去写那几个我所写的字的时候,虽然笔下内容并没有什么优美的故事,但我的脑子就过每一个人的样子,包括我去过那个地方的萧红的故居,还有我想象中的小县城,还有萧军。每一个人都在我脑袋中过一遍,当然尤其是书里面的人物和故事,然后再写下那几句,只因他们充满我幼年的记忆,忘却不了。

所以那时候我为什么不停地翻看《呼兰河传》,因为大部分的戏都是和《呼兰河传》相关。我让那些东西深深刻在我的脑子里,我才能够无声地去表演。我记得最后一句话是,就记在这里了,最后一个句号,那几个字写下的时候,太难受了太难受了,长叹出一口气,回想起祖父已教我的东西,我今天才能在这里把我这些回忆都记下来。抬眼的那一瞬,我想的是祖父,然后再去写今天的日期。导演在这部戏不让我哭,所以真的是很多时候难受极了的戏,都是一拍完就开始在那使劲地哭,赶紧把那些东西呕下去,然后拍下一场,到下一个阶段了。

记者:拍跳水的那天,你不是也在船上哭吗?

汤唯:其实我什么都没做,拍完就是你把我船往外推之前,都没有难受,一点都没有想哭过。就是知道你要推,那个岸越来越近的时候,我回看一下,我就崩溃了,我觉得我不该回那一下头。

记者:讲一下那天你拍对镜讲述吧,我有问过演员,关于对镜讲述的方法和表演,大家都提到了,但是我觉得于你而言,可能更不一样。

汤唯:对,这那其实是我唯一场对境讲述,我拍之前木星给我很多帮助,他拿着音乐给我听,拍之前我就说我想要音乐,其实就是这个用的。但之前你们给我的音乐我不知道为什么用不了。因为你们给我的是CD,我也不知道怎么放进IPod里面,就没有办法到现场来听,我不懂,这方面我可笨了,我不是个现代人。所以后来前一天木星就拿给我几首歌,我一听,整个人像入了定一样的,我立刻就反应,那时还在拍另外一场戏,我立刻反应就是我要拿剧本读第一场戏,就那个音乐完全契合了,契合演员当时的心境,就是那个第一场。我拿起来读,一遍一遍地读,一遍一遍地背,一遍一遍地说,然后第二天来的时候,我人仍然是带着那种感觉,而且又继续听那个音乐,周围所有的一切就走进了那个黑白的框框里面,就准备好了。反正挺难的,而且导演突然又加了一场,我是最不擅长背词,他在考验我现场背词的能力。

但是当我真的去讲述出来的时候,那个瞬间我感觉到萧红的生命在我的身上已经待了很久了。她准备要离开了,尤其那个是第一场戏,一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就感觉萧红的生命要离开我了,我就特别难受。

我还记得有一场词是说:这不是我的黄金时代吗?我摸着台步,然后把手举到面前,这场戏我们的拍摄是日本,我记得那一场我哭的乱七八糟,就完全控制不住的,眼泪在那一直左一滴,右一滴,没完没了。那一刻我很感谢导演没有喊停机,就一直让我继续继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办法停止心里的那些东西,没有办法看着鲁迅的照片,看着想着萧军的一切,然后一直在那撕纸,把那个纸撕成了粉碎。当时的感觉是把到那一刻萧红前半生的眼泪都流了,那一刻不仅是为了鲁迅,也是萧军有了外遇,也是跟父亲母亲家庭的不和,也是没有见到弟弟,也是之前萧红没有记载在她的书里面的,更多的,也许是甚至无法向任何人讲述的这种可怕的困苦经历,我相信有太多,她不会去写,我哭的是那个。那一刻也许是鲁迅把她的眼泪带出来,但是带出来更多的不是自怜,而是需要这么号啕大哭一次。

我记得那天拍完大家都走了,我就跑回楼上,黑洞洞的楼上,想去感受。因为我最后一个镜头是在那躺着,盖上被子,然后玩手,玩完手以后,一开始没有那种动作是看了一眼,头蒙上被子。就那一刻,我觉得萧红一定是害怕的,一个女孩子,再怎么勇敢再怎么经历,她的内心仍然是一个小女人的东西,这种动物性的东西是很重要的,肯定会有。所以我就跑上去,想看看多黑,真是可怕。本来我的助手跟我一块上去,我就把他赶下去,我必须要一个人认认真真地去感受,但是就是想着楼下还有一个人,我觉得仍然是不够准确的。但是后来我发现坐那之后,看着屋子里的陈设,还没来得及拆,然后我就找了防风蜡烛,在地上把它点上放那,看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像是一个完结。

记者:你之前的所有的电影都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吗?

汤唯:这个戏里特别多,包括我记得拍完北京最后一场戏,所有人都走了。我去上完洗手间,突然脚步又自主地往那个平房里走,就萧红住的那个屋子,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拆完了,只有上面那个一盏灯,灯罩还在,我就够着把那个灯罩给撕下来了。现在在我家里放着,我那一瞬间就感觉,我的青春结束了,幸福的时光过去了。

记者:这个戏完了,你需要在灵魂的这种记忆和精神方面去解脱吗?

汤唯:我始终我觉得我投入的不够,我现在在后悔,我为什么每一天没有按照萧红行为举止去做,是我的功课没有做好,我平时跟你们大家说话的方式仍然是汤唯,我没有变成萧红。很多瞬间我会要告诉自己,我要把萧红的照片上的那个样子,用意念贴到我的脸上,她的嘴巴是怎么动的,她不会这样笑,。然后看着她那眼睛,她不会见人就笑,但是我会。有些时候我是强忍着自己,不让自己笑,可能是做演员的职业习惯了,会笑,但是萧红不是那样的,她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她是内心有很多的事情不去诉说的一个人,这个东西我跟她不一样。我会诉说,所以我会笑,我可能我会希望给身边的人亲切的感觉,而萧红她不会,所以这点上我跟她有很大的差别。而在这部电影里我没有追寻着她的性格来过这5个月,我今天很遗憾。

我其实能看导演有一些瞬间的失望,我看得很清楚,因为我同样在失望,对自己的失望,对那场戏的表达的失望,就心理真的是觉得我做不到。不用安慰我,我清清楚楚知道我的问题所在,我以前没有意识到这个东西的,但这部戏我意识到了。但下一部戏我就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可能跟我的性格相关,我喜欢跟大家融洽地相处,但其实如果我真正进入萧红的这个角色,我是无法跟大家融洽相处的,会是另外一个人。而两个世界是隔着的,是两个时空,我可能害怕进入那个世界也好,确实有太多太多的东西了。

我是一个不擅长记忆的人,在说的过程中,你一点一点唤醒了我的回忆,我才能拿得出来。我是很愿意说出来,让大家能感觉到,我在这个电影里发生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作为一个演员也好,作为一个工作人员也好。或者作为一个旁观者也好,我看到的,我是愿意拿出来说的,只是能力不强,其实今天可能是我在做采访的时候,有史以来最深的了,我相信我跟着角色长大了很多,刚刚不停地在换衣服跟木星去拍的时候,因为要回拍,穿上哈尔滨时期的衣服,我就觉得哈尔滨来了,我就在想萧军在哪呀,但是当我看到照片的时候,我跟木星就说一句话:回不来了,老了。那个脸特别明显,发型是那个发型,辫子是那个辫子,衣服是那个衣服,也还是那个五官,但是感觉就不对了。

记者:以前我跟那个拍工作照的,希望你能帮我多拍一点萧红萧军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我只是直觉,其实我真的没有看过他们。然后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很奇怪,他拿了一照片给我,我当时就惊到了,那个照片是在萧军和萧红之前靠在一张桌子上,你俩的动作手势完全一样,但桌子上的陈设已经完全全变了,是在两天里,你们俩在分别在现场休息的时候靠一张桌子,当时我说哇塞,这是我想要的。

三郎:我跟他直接演成夫妻相了

汤唯:对,我记得萧军,三郎,他拍完了走了后,有一天在拍去找梅志家那场戏,化妆的时候我在那跟大家聊天,我突然就冒出来一个神话,我说完就愣住了,那明明就是萧军,说话语气和用词一模一样;包括有一天我们在轮船上,拍完以后就有人说,你们俩太像了,说我跟他越来越像了,就直接地演成夫妻相了。因为我跟萧军,从一开头,我们俩非常努力地靠近对方,生活中我们是就无话不谈的朋友,谈自己的生活谈自己的对这场戏的理解,什么都谈;然后到戏里面,我们俩跟双胞胎似的,跟彼此的影子似的,尤其在哈尔滨时期一开头,我在哪他肯定过一会就过来了,然后他在哪我也过去,反正一找肯定是两个人在一块儿,就特别像萧红萧军最幸福时期的那种样子。

我们俩有一张照片,是我们在定妆时期,他穿着白衣服,我坐在边上,我是前两天看到,我一看哇塞这个他跟现在是完全是两个人。包括你说的,他有一天跑去厕所,然后大大咧咧提着裤子出来的那种样子,完全就是萧军附体。他是一穿上衣服,萧军的那种感觉就足的可怕;一换上他自己的生活装,他就会变回冯绍峰,我觉得他对这个把握简直太神奇了。他有非常优秀演员的素质。我也是第一次和他合作。我记得萧军走了以后,我有一次在网上也看到了他一些新闻,后来又会看他之前的一些照片,因为我之前并不认识他,我想从网络上找到戏中萧军的影子,但完全找不到。我觉得他演那个角色就真能变成那个人物,就特别好,给对手绝对的信任和支持,他真的是那样的。

记者: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采访他那次,坐在一起,穿上便衣就是他自己,然后一旦聊着聊着,他一点点又勾回来了感觉。其实我那天跟冯绍峰也在闲聊,说要找机会把端木啊、导演,我觉得他可能有很多问题。

汤唯:你说是端木吧,端木问题比较多吧。小端木也很有意思,他总是带着那股劲,但是他在塑造角色的时候,他给予了角色他自己身上所完全没有的那种柔弱的气息,那种气息也没有带着他的那点刚劲,因为他之前演得几乎都是军人,所以我就觉得,哎,他的反差也可以到那么大。他跟其他的每个人物也形成了很大的反差,特别舒服的。跟他在一起演戏的时候,他非常努力地也是在给这个人物时间,不拍戏的时候,他好像也基本上都在这,都不走。然后我要投诉,他踩我脚,拍一条踩一条,最后有一条他非常高兴,今天这条我没踩你吧?!我说是,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是唯一一条没踩我。最后一条又踩了。还有我记得第一次跟他在山西,然后他拉肚子,一下次就瘦了十几斤,然后他可高兴了,因为跟这个人物的瘦搭上了。    

记者:我印象深的是晚上拍那个手电筒,你演的你放那个手,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搭上。当时一瞬间触动了我关于青春戏爱情戏最美好的记忆。

汤唯:对,那个瞬间我觉得是,其实语言之外的这种交流是真正打动萧红的内心世界的东西。他的细腻,跟萧军截然不同,而我觉得就是你说的那一幕,其实真的是亚文把端木琢磨起来,而且是真的给到了,太棒了那一刻。

记者:但是我又在想你对于端木,比如说在山西,萧军在屋里的时候,你和端木,你们三个人是什么样的状态?绍峰和你,你们好像有点躲着对方?

汤唯:我有点知道,我觉得我太了解他了。最少我是一点都不意外。因为我跟他在这个合作中,尤其是山西那一段,那时候就跟我说,不准说,你要好好干,然后自己跑了,还跟我拿了书自己去看,那两天完全不说话,就我跟他这方面是属于挺一个路子的,而且可能和我们是同月同日生真的有关系吧,就是能猜得到对方想什么,想干什么。但是那一刻我很害怕看他的眼睛,很害怕,不论是角色或是演员自己,都害怕,因为那一瞬间他那种内心的失望也好愤怒也好,痛也好爱也好太强烈了。尤其是我走到门前,我一出去看他那一眼,其实最强的是我们走戏的那一条,我完全不敢看他,但是因为剧本要我看,所以我只好看了。

如果他在那,我说这个位置可以吗,他就一定给我一个准确的,甚至比他自己这边更好的,展示给我。那我这边的反应全都是最真实的,是他给我的。而且其实这一场戏他一直在琢磨,我相信他从见到我之前就开始琢磨,我第一次跟他聊天,我们两个人,聊聊聊到后来,吃着东西喝着酒聊着天聊到最后我们就开始说台词,说有的没的,进台词一样准确的词也好,词之外的也好,就来回说了一晚上。他对这个人物的理解我觉得是非常准确的,他说这个人物爱喝酒,所以我记得有一场戏是他跑到外面,我拿着木棍第一次逛在街上,就我请你吃饭去,他是个贪酒贪杯的人,我很喜欢这个人物这种李白似的感觉,他很贯穿似的在每一个阶段都把那个东西拿出来了,而且他很稳,很稳。我觉得他有些东西我觉得跟志文老师挺像,而且他们俩的生日之相差一天。我们这个组有好多生日相近的你知道吗,杨雪和任泉是同一天,我和冯绍峰同一天,志文老师和王静差一天。导演和萧红是同一个星座。所以其实很多瞬间我一直在看导演,在她身上学萧红那种冷的东西,因为我是个热的人,这个有点反差,而我和萧军,因为我们生日同一天,又难以有反差,但是到后期就比较明显了。

有场戏我拍到最后一条了,哭成那样,脑子里突然出现了萧军,之前还没有。是导演突然告诉我要调整,之后我发现整个脑子里所想的东西全变了,最后真的是想到萧军,如果是萧军他不会弃我不顾。我再回想起来,其实萧军他是个很男人的男人。也许生活中他暴躁了点,也许生活中他让我很难以忍受,但是在为难时刻,这个人是我会去想念的,至少我相信如果他在我身边,他一定不会去想什么突围呀什么的,他肯定会是死扛也会把我扛到任何地去的。我是这么想的,虽然端木也是尽了他的努力……以他的性格来说,也不容易,旁的不说了。这是今天拍这场戏的感觉,特别难受。

伙伴:他们太棒了!

记者:在拍到全戏的时候进来,现场很快乐?

汤唯:对,好家伙。我记得那场戏他一进门叫王千源,啪一开门,王千源!哇塞,整个场立马就热了,他能够把那种气氛直接从零度带到了100度。他是那样的一个人,他一直用各种方法来鼓励他身边的每一个人,他对我的鼓励特别的多。因为他知道我有些戏里面我就有点怕自己压不住什么的,他晚上就会跟我聊,跟我说很多。

然后他自己的,比如说我刚才说的那场就是王千源一开门的那场,他进去前就会觉得,因为他们俩都是不熟识的人,演员和演员之间,但是他们角色又是很熟的嘛,所以他啪这样一下,一下大家这种很熟悉的关系就全有了,我觉得真的特别的好,要不然整个空气中就会有一种凝结的气氛存在了。

记者:说说你跟郝蕾的对手戏吧。    

汤唯:我们这边都是特别棒的演员结合到一边。说到郝蕾,她也是我一直非常非常喜欢的女演员,就她的那个劲,我在想,这个就是南方人跟东北人的差距呀,我就少一些那种劲,我可能是慢慢慢慢蓄出来的劲多一些,我记得另外一个女演员的说法,她身上有股犀牛的劲。而且她的戏很准确,也很细。我跟她拍她洗脚,然后挑水的那场戏,我拍完以后拍她这边,我就跑去看,就发现没有任何哪怕零点千分之零一秒的地方是出来的,我是经常进进出出的,我自己知道,但是她真没有,每一个点都是量过一般的准确无误。她是饱满的同时,技术又特别的棒,连头发什么的都顾及到,什么也不落的,我就觉得这个就是很牛逼的女演员。然后就好多时间,我忍不住的,在跟她对戏的时候就看她演戏在学习。

而且她是很爽快的一个女孩子,对生活也是有自己非常的霸气东西在里面。可能因为角色的原因,我跟郝蕾的对手戏是,两个人在同一时期,一个是已经是明星了,另外一个是刚刚崛起的文坛的一个新的女作家,这么两个人,她们之间的这种气势是挺有意思的,所以会有点小叫较真,但是同时又是很惺惺相惜,而且又对对方有很多好奇。

记者:那跟袁泉之间呢?

汤唯:跟袁泉所扮演的梅志,我们两个之间的角色是那种,她照顾我,因为她是胡风的太太嘛,她照顾我,也挺心疼我,好像又因为我是鲁迅的得意门生,所以她对我更多的是一种关心、爱护,来给予帮助。所以我跟袁泉演的那段戏的时候,尤其是她家的那场戏,太舒服了,就感觉像遇到一个特别特别疼我的大姐姐。其实也不是大姐姐,因为戏中她是胡风的太太,辈分上长我一辈,所以我称她为大姐,但实际上我们俩的年龄是差不多的。我跟袁泉对戏时,我们两个那种细细的交流是及其顺畅的,可能因为我们俩都是天平座吧。

她甚至在她的主观镜头中,她的特写中,有另外一个即兴给到我,但其实我心理犹豫了很久,我是希望能够一条下来,所以我就把视线接了一点过来。我特别抱歉,当她意识到这个瞬间,就把身挪了一下,就把视线要接给我,但她自己的词就乱了,但她没有管。我当时意识到这个,虽然还在演着,但是心里已经又要抽自己耳光了,我立刻又想,回去了吧,这是她的戏,我不能动,然后又赶紧回去。之后我立刻抱着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她说没事没事,我忘了,我忘了。其实一开始是说好的,我是不应该接的,后来又接,又想起一开始说的,又不接了。就来来去去恍恍惚惚的,但她一丁点都没有介意。她完全是从我的这边戏能不能好的角度出发,我能够感觉到,她特别清楚,她希望我的戏好,所以她不管她自己的,来给我。她是这样的一个人,特别的温柔,特别的善良,而且超级淑女,好优雅,我觉得她是真正的天秤座。而且她那种笑容,像一个天使一样,特别的干净,我可喜欢她了,跟她合作可高兴了。她演的《暗恋桃花源》,我看她演的云之凡,我就很喜欢她。

记者:和王志文老师的合作呢?

汤唯:对,还有志文老师,当然我很早很早就很想跟志文老师合作。所以当我知道鲁迅是志文老师演的,我就非常高兴。我记得第一次在化妆间见到志文老师,是我一进来,就看见志文老师坐那,在化妆,我不好意思打扰,就坐下了。然后我也化着,他突然过来了,看着我,他是那种语调,你好,汤唯。我也看着他,我觉得他那个眼神直接把我给盯到门外去了都快,特别的透。但我可高兴了,我觉得鲁迅就是那样子。尤其是上了妆以后,天哪,我觉得我已经没有资格去评价。我特别舒服特别愿意跟着他跑,我在现场跟他演对手戏的时候,就像一个小学生一样跟着老师跑。

记者:我跟导演闲聊,导演说她一直想拍鲁迅,但是没有机会,所以这次能拍鲁迅一定要拍够,要把他各式各样的形态都拍够。

汤唯:对呀,导演直接就跟我们说,现在开始有鲁迅的阶段,你们谁也不要来烦我,我要拍鲁迅。我们都特别高兴,我和萧军我们两个人,都特别高兴,简直就像萧红萧军是鲁迅的小粉丝那样,我们就天天在那,可高兴了。而且他在现场的那种,对戏的准备的要求特别高,他是绝对把自己沉到了那个世界里面,也给大家一种专注,他是真的能够带动全场整个氛围的这么一个人,他和导演都是这样的人,就是让大家瞬间进入了鲁迅的世界,真的好像我们跑他家做客去了。

但其实生活中,志文老师是一个很健谈的人,后来我跟几个演员一起和他见面,我就说能不能跟志文老师跟您聊会天,我们大家都想向您学习这样子。然后我发现,生活中,他哪怕说话他也是稳稳的,一直在他那个节奏中,一丝一毫都没改变,但是性格上会跟鲁迅有一个反差,所以说鲁迅是他演出来的。他生活中其实是有很顽皮的一面的。

记者:其实让我在这部戏里面燃烧起采访欲望的是王老师。

汤唯:我记得志文老师跟我聊天,说到那一天,他拿着一件皮袄下楼,拿那一瞬间,他的手是勾破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我问到怎么去进入,将自己要置身于相信,我问他怎么咳啊什么的,演这种生病的感觉,他就说了置身于其中,我问怎么样做,他就想到拿皮袄,说他的手是破的,也许镜头里看不见,也许大家都不知道,但那一刻他自己的心情就是那样子,就是着急想要下楼去送他们,手刮破了,他也不管。按我们演戏的话,如果说破啊什么的,痛,我们都会反应一下嘛,他没有反应,因为他觉得他来不及去反应这个东西,他急着下楼。

记者:我觉得你们演员之间的这种关系是因为在哈尔滨的时候拍的戏,那场戏你们每个人都演的很好。

汤唯:对,他们太棒了,尤其是祖峰,演的把我看傻了。

再比如我跟萧军,我们就真的像两口子似的,太了解了,很多东西无话不谈,就得到那样。当然我们生活中只是非常好的朋友,什么都可以聊。所以到了戏里面,一点事,小样,想啥,别以为我不知道,好玩。

还有包括跟黄轩,为什么我从头到尾都握着他的手,如果我们彼此没有沟通过的话,仅仅只是握着手,那个手其实握着会虚的。但是我握的时候我特别踏实,因为我们聊过天,我们都很知道对方想什么了,就是知根知底的。包括跟端木啊,跟王千源呀,都是,我觉得知根知底是让像我这种演员能够安心演戏一个最好的方法。可能有很多演员他并不需要,像我觉得志文老师就属于这种,希望有一天我能像他这样了吧。

冀望:我希望我成为一个合格的电影人

记者:你性格像萧红吗?

汤唯:非常,我们之间那种默契,我是太喜欢了。我真心希望能继续再拍个10年,包括我跟导演,因为我喜欢一种有距离的默契,那种东西是太棒的。就好像谈恋爱的两个人,不是说整天黏在一起,亲密无间,就能够长长久久,能够相互理解,就能有那种叫默契。而是两个人彼此有一个距离,大家看到同样的东西,对视的时候,能够知道彼此在想什么,然后一笑,是最棒的。

在哈尔滨的时候,我们开拍之前,我曾跟导演一起跑到一个咖啡厅,我们俩在那坐半天。一点跟戏有关的我们都没讲,尽聊些有的没有的。然后喝点茶,还下跳棋,下了一个下午,聊了一个下午。就真的是聊的生活的事,家里的事。就是两个女人在聊天。我那时候特轻松,我就是学包饺子,学画画,啥事也没有,啥都不用想。但是就是我知道导演对之后要开始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很紧张,所以我觉得我作为这个大闲人在边上,我能干嘛?当然用我的方式来让她放松呗,所以我们就下跳棋,那个跳棋我还记得全黏的都是糖,我还在找一样的色,找了半天才找了一堆,我这里还两色的,他那里一个色的。我也不知道导演下一次下跳棋是什么时候,但是我真的对那一天印象特别深。因为我觉得那一天开始我跟我自己说,我要好好地干,至少不要让导演在我身上太操心了。

我记得有件事,就那会学萨满舞,有两个教萨满舞的人来了。我知道导演要的什么,导演要的那种是似舞非舞似动非动,就完全是酒喝到了兴头,像小时候在那撒野一样的,撒欢的在蹦,并不是真的去跳萨满舞。但我也有私心,我碰到一样东西,新鲜的我就想学习,我就想彻彻底底地能多知道点。所以就拉上萧军一块来学了,然后导演出现了,生气了。我不是要这个,你们不要学,当然他没有大发雷霆,但是我知道他发火了,因为我太了解了。所以我一直解释导演你别着急,我真的知道你要什么?但是我真的很想再看一会。我知道导演那天是因为时间跟安排有调动了,而且谁好像身体不舒服,所以折了大半天,要把时间都压一块要去拍完所有的戏,那件事我心理也是特别不好意思的。但是我还有一个想办是什么,就是我觉得,只要是学来的东西,它有一种神运,萧红她的那边有一户人家整天给婆婆奶奶跳驱病的萨满舞嘛,所以她从小就一群人看热闹,看戏,还挤在床边的那种,所以萧红肯定是一场不落的,在她的心里面她的形体甚至都会被萨满舞带动的。我相信到这种程度。但是我相信导演的判断,这是肯定的。

像今天,端木过来以后,他要坐床边,我就跟端木说:端木,待会如果我没有醒你就拍我一下,我是帮导演说的。还有很多的瞬间是,当导演跟我说着什么的时候,我能立刻感觉到。因为她非常爱护身边每一个人,她很怕会打扰到我们的创作,所以有些时候你要去判断,她到底想要什么?她有时候会间接一些,有时候会直接一些,有时候她觉得我们太累了,她可能,哎,就这样。她可能很害怕我们会受伤害。那个时候就要自己要去下这个判断。在这个过程中,我觉得是锻炼了演员的对自己的这种判断能力,同时也是要使更多的力气,在剧本也好,文本上也好。这个对于我来说,是一个特别好的学习过程,让我不要太去依赖别人。

但是同时这一次,我比以前更加依赖导演的判断,因为她的判断力更准了。我之前有说到一个问题就是跟演员之间的沟通。我也在想是不是没有沟通,到了现场直接来就可以,拍可能拍出反而有更好的花火之类的。我试过,但我发现,有沟通和没沟通还就是不一样,所以后来我确认了,沟通是好的,私底下沟通,到了现场我们就是拍戏,就是最舒服的一个方式,大家能够最快建立默契的一个方式。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来了,拍一场戏,她那一脚摔的,都走不了了吧。你们谁都不会有我的感受,真的是眼看着她直挺挺地摔下去了。当时所有人都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事,只是看到我眼睛突然睁得很大很大,所有的人都吓死了。那天我们在吃饭的时候导演说了一句:当时我就怕会影响你,影响你的心情。所以他就算痛,我相信他也会不会说,就算是摔伤了他也是不会说的,他是一个这样的人,完全爱电影不爱惜自己,这是不对的。

记者:就你自己来说,你觉得你自己为什么适合演萧红?

汤唯:看了萧红剧本之后,我回想,可能因为我从小又调皮又捣蛋的,然后家里的父母关系也好,各种原因也好,我的经历再加上我的性格,我就能够知道萧红她小时候啥样,我觉得人都是三岁看到老的,之后的经历也是因为你的性格而让你有这样经历的,至于长大发生什么事,说实话,其实已经是第二部分了,最主要是你的性格和你的幼年形成的行为举止的所有模式。我觉得这个是对我扮演萧红最大的优势。你看啊,萧红是个北方人,但她性格也有委婉的一面,所以她的文字会这么细腻;我是个彻底的南方人,但好多人就说,我大大咧咧像个北方姑娘,而我从小就是放了学背着包,如果有假期我就跑了,我妈就找不着我了,女孩子一面我固然也有,男孩子气我身上也有。所以就很多东西刚好契合了性格上的相似。当然我没有她的文才,也没有她的文字的功底,也没有她的饱读诗书,没有这么一个祖父来教我。但我自己也是非常喜欢古诗、古词,因为我父亲是画画的,所以从小也是看着这些长大的。那可能无形中又是有一些契合。

记者:咱们来聊一下编剧吧?

汤唯:那就是李樯同志了吧。他爱他的剧本,爱惜他的每一个任务,爱惜他每一段戏的描写。就只要跟他的剧本相关的任何一丁点,任何信息任何问题,甚至为了让你的心情能够变好一点,他都可以无限制无条件的跟你聊到半夜三更都无所谓。他就是一心把这戏他像他的孩子一样,你快好好演演呀,我这个是用了三年呐。交到我的手上,像他把自己的孩子给嫁出去似的,是那种心情,所以让我也是挺有压力的。但他给我的信息对角色的诠释特别有帮助,他甚至不惜讲出他自己可能怎么样的经历来激发我,鼓励我,刺激我。然后让我更多地去感受到,我所从未有可能,可能未来时间也不会去感受到的那种他生活中经历的东西。

就是像一个作家、一个文人、一个生活艰苦艰寒的这种经历过的人,他的那种内心世界,扒光了他自己来喂给我,来帮我完成这个角色。他真的是做了好多好多好多,所以我特别感激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排斥,不愿意去跟网络的接触,跟我生活圈之外的人分享我的生活,因为我觉得有些东西都拿出去了,大家都收到了,你自己就空了。所以我绝对做不了作家,所以最好的就是表演,说的是别人的话,做的是别人的事,但我表达的是我自己内心的世界,偷偷的,但是很享受。

包括还有像木星,我们的剧照师,他太可爱了。他那么执着追求他所想要的每一样东西,甚至那不是他的职责范围之内,他都会尽全力的给你,他给了我很多帮助,我一定要在这里说谢谢他。而且他看了很多的书很多的电影,然后有时候会用一些话来刺激我。但更有意思是看他在现场拍照的样子,其实有些时候在现场,多一种这么疯狂的人,对演员是多一分鼓励。你会全身心的想要去投入。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是木星的所有的一举一动让我觉得,我绝对不能落在他后头。

我知道也没有什么特别多能聊的,我只是不舍的这么说完了。我有太多的事情我需要说出来。

记者: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这是一个你自己的黄金时代吗?

汤唯:我觉得这是电影人的黄金时代,所以也会是我的黄金时代,我希望我成为一个合格的电影人。

关键词: 专访 不够 灵魂 汤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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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枯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