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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导演张大磊专访:用最纯粹的方式表达时代的诗意

影片《八月》描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一个11 岁的孩子,在结束了小升初考试后迎来期盼已久的,没有作业的暑假时光。

小雷与昙花合影

影片《八月》描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一个11 岁的孩子,在结束了小升初考试后迎来期盼已久的,没有作业的暑假时光。那是一个正在被改革砸碎平静的时代,国企职工纷纷下岗自谋出路,中国社会集体处在一个茫然的十字路口。但导演张大磊却似是有意剔除了个中冲突和情绪撕扯的部分,以一个孩子的视角,不急不慢地把往事娓娓道来,婉转绵长,犹如影片中那树悄然绽放的昙花。

《八月》斩获金马最佳剧情片奖

本片在2016 年第十届First 影展初露锋芒,获得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演员、最佳艺术探索奖4 项提名。而后在同年的第53 届台湾金马影展中获得了包括最佳剧情片、最佳新导演在内的6项提名,并最终获得最佳剧情片大奖,小男主角孔维一也凭借此片荣膺最佳新演员,成为历届金马奖年龄最小的最佳新演员得主。

《八月》导演张大磊

采访中,张大磊导演语言平实,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他知道的,对于他不知道的,他会像个小学生那样说“不知道”。张大磊坦言他挖不动电影中那个变迁的大时代,所以只能以一个孩子的角度讲述他所看见的人情世故。结果是,他用最平静的方式,讲述了最厚重迷惘的时代。

收集那些转瞬即逝的美,就是诗意

Q看了《八月》,感觉电影拍得比较克制,镜头和被拍摄主体一直保持着距离,你也没有特别强化某些戏剧冲突,但是这种不追求感染力的方式反而让电影在流动,有一种呼吸感。这是出于导演的定力呢,还是故事本就如此?

A:应该是故事本身比较适合这么讲吧!轻盈一点,其实这个故事可以很重,它有时代背景,也有伤痛,但是我觉得它更适合这样讲。

《八月》中的小雷全家福

Q:那个时代是很多代人的记忆,时代信息非常丰富,也很残酷,但是你没有让这些沉重的内容反转,你是如何做出最终的选择的?

A:我最初的选择和剧本其实跟电影最终呈现出来的较为一致。唯一不同的是剧情感会更强一些,剧情线、叙事线会更具体,更实一些。我书写的过程其实也是整理的过程,我需要对这件事情有着清晰的认识,然后再做风格上或是叙述上的处理,去掉一些我认为自己过于熟悉的事情。而且我也试过想深挖掘一下那个时代,但是后来我觉得我挖不动,因为对危机时代、政治这类事我不是很敏感。更何况我当时就是一个孩子,我没有以一个成年人的眼光、成人的身份身处那个时代,所以我的印象只停留在表面。我能感受到的、看到的,都是很表面的。于是我就想,我就做表面就好了,因为大家看到的也只是表面。思考是人看到之后自发的一种反应,中间也有人说要投钱,拍成那种 ……(《阳光灿烂的日子》?)对,《天堂电影院》什么的。就是把孩子特别成人化、犀利化。差点就改了,好多人想看那个。

小雷与爸爸吃西瓜

Q:为什么最终没变成那种?

A:经过我再三考虑,加上对方投的资金也不多,还不如就坚持自己。否则我心里会过不去,会觉得特对不起自己。

Q刚才说到表面化,我倒觉得这种表面化反倒是能触碰到更深层的东西,片中孩子的视角又好像不单单是孩子的视角。小雷做梦那段是孩子的视角,但当他看父亲的时候,甚至都不是成人视角了,像一个(作者视角。)对,作者视角,或者说是上帝视角。加上那种距离感,使得你有这种切换自如的可行性,我二十几岁的时候可能不会理解你描写的角度,但现在我觉得能看懂了。

A:其实我说表面也不意味着说这个东西很浅薄,这是两个概念。表面是我们看到了什么,触碰到了什么。但是,就像您刚才说的,这种触碰留白比较多,远距离的触碰可能更能让人有自觉性和主动性地去体会表面背后的那些事情,这个要比作者把它们都掏出来,直接讲出来可能更有味道。

孔维一与“妈妈”郭燕芸互动

Q:有一些镜头,比如隔着门帘,看家人在里面忙活;再比如母亲推个自行车面对镜头和街坊聊天,这些捕捉令人意外又非常贴心。现在大家都说作者电影、主观感受,但我看着镜头,就觉得那是职业电影人的专业性的体现,除了那些感受,也有一种严谨在里面。

A:我觉得严谨性应该是有的,但是我可能并不能清晰地明白这个原理。我觉得更多的还是源于我对生活的敏感,甚至于说,我去到一个地方,或在季节、天气变换时,我能嗅到一种味道,这并不是说有潮味儿,或什么特定的气味。我就是突然感觉到了,我经常跟朋友走着走着就停下来问,现在是一九九七年的哪天?或是一九八几年的哪天?总会有很多的和我的记忆、感受不谋而合的情绪。刚才我们提到的情节点和细节的设计,我就是对那些细节特别清晰,而非经过判断然后设计出来,它们都似曾相识,全都是我熟悉的场景。

小雷仰望天空

Q:其实观众也捕捉到了你说的那些味道。

A:我说不清,就像老塔(塔尔科夫斯基),有些电影中那些你没法去概括、定义,没法去解释的东西,就是诗嘛。但是诗,我不敢承认,这个太大了,我能力达不到,有时候解释不清的只能说是诗意。有时候觉得会刺激到自己的就是诗意的东西,诗意的一瞬间,但我们解释不了。但不能说我这电影就是诗意的,我不是,不敢,程度达不到。诗意的东西很迷人吧,容易给人留下特别深的印象。

Q侯孝贤拍的《刺客聂隐娘》,聂隐娘和师父在一起的那个镜头,就有种诗意。(我也特别迷那段。)《阿甘正传》开始时的那个飘飞的羽毛,生命轻于鸿毛,也是一种诗意。那么诗意到底是什么呢?

A:我真没考虑过,没想过这个问题。其实我理解的诗或者诗意,和我自己的程度也有关系,我承认我对文学、对诗的了解谈不上特别深。我理解的诗意就是一瞬间的美,电影里面其实有很多打动我的就是一瞬间的美,而且诗不是创作出来的,诗是收集出来的。它不是说要去创造或者是去,怎么讲呢——从0 创作出来了一个1,而是收集的,美好的一瞬间很快转瞬即逝,把这个抓住,收集到一起,可能就是诗。这个东西没有具体的形式,可能会很简单,可能会很复杂,或者是很表面,但只要是很瞬间的美好,把它收集过来了就是诗。我是这么感觉的。

小雷爸妈在舞厅

Q:画也有这种能量,能瞬间击穿心灵,你的这个理念和喜欢摇滚乐也有关吧。(对。)摇滚乐是很诗意的,但是它的诗意是无法通过技术来呈现的。(对。)其实像片中那种克制的带有距离感的用镜方式,现在很多青年导演都在用,但是并没有呈现出诗意,可能缺乏的就是你说的敏感吧。

A:可能也是因为我想的少,我习惯于这样,对待任何问题如果没有必要的话,我不会特意去分析它,我习惯于感性体验大于理性判断。其实这个片子也是,没有过多的分析,像小津墓碑上的“无”字,后来我总是去体会那个“无”字是什么意思 。他的电影中经常会有很强的疏离感,或者失落感,那种失落感是很迷人的。并非说它是悲伤的或者真的遗失了什么,它是小津在生活中敏感的那部分 ,是他对生命的一种看法,这是不用去多加思考的。他很尊重生活本来的样子,所以说可能这部电影的呈现方式让我沾了光,正好契合了我自己懒惰的习惯,不愿意多想。

那个时代的韩胖子们,下场都不太好

Q现在这样的创作人比较少,毕加索说过一句话,“我用一辈子的时间,学着如何像孩子那样去画画”,你说的似乎也是这个意思 。王朔也说过,“可悲的是我们都成为知识分子”。作为作家,你不必是一个知识分子,你可以始终保持三岁孩子看世界的角度,《麦田的守望者》也是这样的作品。(对,是这样的。)这需要创作者不掺杂质,他必须就是这样的人。

A:我觉得这是一部分原因,这种特质虽然是天赋,但实际上也会令人失去很多。就像我父亲这样的人,其实咱们在谈论他们的时候,更多是谈论他们的可爱之处,但除此之外,他们太容易受伤,太单纯,太过于敏感,所以肯定会受到很多的冲击,这是一体两面的。所以我理解的父亲,首先是一个人,在《八月》里面父亲首先是一个人,而且他是会哭的,是会把他那看似软弱细腻敏感的一面袒露给大家的,这是一个人该有的。还有所谓的父爱,我一直觉得父爱是最无形的。我曾经解释过,父爱就是孩子早上披的那件大衣服,或者手上拿的棍子,如果不在意,那它就是一件衣服,不会有更多意义。但是那就是父爱,你不需要的时候是感受不到的,而需要的时候它一定在那。

一家人吃团圆饭

Q:说到人物,片中父亲这一形象塑造得很好,韩胖子也很好,他做人比较嚣张,他本来是给了父亲一个工作机会,但却伤了他的自尊心,而小雷母亲在大家聚餐的时候说觉得韩胖子这个人挺好的。还有一个大家都没发现的细节,三儿父亲死后,连同衣物交到三儿手里的那封信是韩胖子写的。(对。)那封信口气也很硬,告诉三儿说“你赶紧来吧”,教训他年纪轻轻不做事怎么成。(对。)感觉你对那个时代很宽容,对周围的人也非常宽容。

A:这点我承认。另外,在那个时代我还是个孩子,我没有受那个时代的直接影响。我只是在看,一个孩子的眼睛看到的没有那么多阴谋和恶的东西。我只能看到现象,韩胖子是什么样就什么样,那个时候没有什么坏人。原来韩胖子有一句台词,但是后来剪掉了。那句台词也太说明问题了,就是父亲去求他那一晚,上了楼道,听到韩胖子醉酒后和他媳妇说话:“我靠,那他妈的单位不养你们了,你们他妈的没辙了,我他妈的找辙养活你们,我牛逼点不行吗。”其实就是这个意思,“我”费了那么多劲养活了这群人,趾高气扬点总还有资格吧,“我”出去还得喝酒,跟孙子似的求别人,你们这时候在哪呢?你们就知道说“我”这个那个的。其实他特委屈,我想给他一个这样的感觉,想让人们看到其实他也很委屈,所有人都在面对这个冲击和变化,其实韩胖子也不是太聪明。

小雷与父亲观看远亲杀羊

Q:而且那个时代很多韩胖子下场不好,他冲在前面,然后马上就牺牲了。(对。)不过你说剪掉的韩胖子这部分戏,大多数导演都会保留,通常经验里这是出彩的戏。(这段戏很说明问题,但我就觉得它太过说明问题了。)太说明问题了,就变成另外一部电影了。

A:对,留下来时,包括最后念信那段,我其实都考虑了很长时间,那个画外音,我甚至不想要了,一是解释得太清楚了,再就是手法过分外露,这和整个影片的气质是不一样的。但是拿掉之后韩胖子人物的立体感就缺了一些,后来我想还是放进去,解释就解释,这个人物必须要有立体感,表面背后其实还有另外一颗心。

很多人都误读了姜文的诗意

Q你最喜欢的十部华语诗电影是?

A:别十佳了,反正能想到的我就说吧。其实我能想到的第一部有诗意的电影还不是侯导的电影,而是王小帅导演的《冬春的日子》。然后是侯孝贤导演的《风柜来的人》,当然我觉得排名可以不分先后。还有一部叫《我只流三次泪》,是很早之前的一部儿童片,琪琴高娃老师导演的。然后是贾樟柯导演的《站台》,我觉得那个诗意要比后来的《三峡好人》浓郁得多。再有就是《苏州河》挺诗意的。然后《恋恋风尘》《青梅竹马》。还有一个是可能很多朋友都没看过的,宁瀛导演的《夏日暖洋洋》。

背景海报:中国第一部进口分账片《亡命天涯》

Q:杨德昌或者李安导演的,有没有?

A:李安导演的,暂且不提了吧,因为我不是很了解,我看李安导演的片子很少,杨德昌导演的,我觉得最诗意的就是《青梅竹马》,它的诗意在我心里甚至超过了《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哦,还有《太阳照常升起》,姜文导演的,很诗意!

Q这个片子很烧脑啊,你不觉得烧脑会影响诗意吗?

A:我觉得把这个片子当成烧脑,或者愿意为这片子烧脑的观众是对姜文的误读。我斗胆这么分析一下,我觉得姜文导演后来对《太阳》的一些分析、隐喻或者是一些他解释出来看似隐晦的东西,其实都是他为了面对大家的问题做出的回应。具体来说就是因为大家有问题,因为有了观众的解读,并把问题抛给他,所以他要去解释。这是在电影之后,他才重新再考虑这些问题,但是在拍电影之初,在他的创作阶段,其实他也是按照直觉来的。

小雷的房间一角

Q:你这个观点我第一次听到。

A:他并不是理智地要放很多隐喻进去,我觉得一定不是,尤其是《太阳照常升起》,他那整个电影就是一首诗,很难解释,我特别享受那个电影,整个看起来,真的就像做了一场梦。而且那些梦和自己的梦是完全吻合的,触碰不着但是又认识,又熟悉但是却碰不着。

特别不理解鲍勃·迪伦不去领诺奖

Q你曾经说过你要逃离家庭,但看这个片子是很有爱意很温情的,所以很难理解你逃离的原因是什么,是不是你也美化了记忆。

A:完全没有,我很清楚,我的童年生活包括到现在都很幸福,我的家庭很美满,不光是小家庭,大家庭都很美满,基本上没有那种成员之间的矛盾或者是阴谋。但我远离家庭是另外一回事,因为我远离家庭的时候是16 岁,我有自己的判断了,再加上当时我真的是对摇滚乐疯狂地迷恋。

导演张大磊与群众演员对戏

Q:组建乐队了?

A:有啊,不得不谈到摇滚乐带给我的东西,它不光是音乐,其实它带给我一种态度,即便是在当时,我这种态度形成的时候不是很成熟,是很表面化的,但是我觉得那是一颗芽。就是我当时有一个独立判断的态度,任何事情我都首先本能地要说一个“不”字,并且形成了一种习惯。所以那时我和学校、家庭真的是格格不入的,因为不可能有这样的集体允许你说“不”字的,或者你说“不”字的时候要慎重,不能不礼貌,对吧?当时我的独立意识特别强,所以我就想离开那种大环境。我是从96年开始喜欢摇滚的,而当我说要逃离的时候已经是2000年了,已经喜欢摇滚4年了。我当时就想离开过去固有的环境,想去新地方,然后就去俄罗斯了。我说的逃离是说逃离固有的生活,并不是逃离过去,因为当时我对“过去”这个概念还完全没有意识。

导演张大磊在工作中

Q:你的电影和摇滚乐有一个共同的属性:摇滚乐那群人当时都是冥想啊,学禅宗啊,感觉摇滚音乐中有一种定力,这种定力就是貌似有点冷,它总和生活保持着距离。

A:嗯,要说共性的话,可能摇滚乐还有一个共性,你可以把它理解为绝对直接。但要注意这并不是反叛,反叛绝对不是摇滚乐的特点,摇滚乐的特点就是单纯,它没有掩饰,它没有过滤系统,它都是最本真的。这个思维方式特别影响我,甚至到现在都是,拍摄这部电影也体现了这一点。

Q你要是70后的话可能真的就上北京玩摇滚乐了。

A:其实80后们也都奔北京,我身边的朋友基本上都去了。1996年之前因为当时的信息很少,使得我国的很多东西尤其是摇滚乐,就像我们现在聊的这个电影一样,就全是片段性的,一部分是我们能看到的,一部分需要我们自己的经验,或者主动创造去给它补充起来 。我们九六年以前的大部分音乐都是这样形成的,特别有原创性和风格化,后来有了互联网,一切东西都可以直接看到,渐渐成了模仿,特别没劲,之前真的是完全调动了创作者自身的创造力 。

《八月》中小雷好奇爬树眺望

Q:我之所以会那么说,是因为80到90年代之后,中国变化太快了,原来那些摇滚人,有政策影响,也有一些自己不争气。后来的年轻人的一些反抗和表达,缺少一种真实。因为这时候社会物质发展太快,琳琅满目的东西太多了。人才流向也变了,第一流的人才不往这个领域来了。

A:而且还有一个原因,就我的理解,我后来做摇滚乐,分心的事太多了。你想之前老崔他们那一代人,他们真的就是为了能创造出作品,就是为了摇滚乐,因为摇滚乐已经是最酷的事了。真的!但后来就不是这样了,分心的事特多。因为大家能买着好衣服了,能染头发了,能起范儿了,或者有很多商业性的程序。想得到回报也比较简单容易了,所以就把人心都分散了,而不再是为了最酷的那个事。

小雷一家三口骑车回家

Q:所以鲍勃·迪伦拒绝诺贝尔奖你怎么看?

A:我不理解,我特不理解鲍勃·迪伦不去领奖这个事情。你觉得是不是有点形式化呢,因为诺奖不意味着堕落。对啊,有点闹腾。而且,他是个音乐人 ,他和诺奖本来就不是有直接关联的,所以说,就算他还会有一些影响,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作家。不理解。

Q我们有没有可能看到《九月》呢?

A:《九月》没有,但往下,我们还会有一部叫《法滋》,Fuzz,效果器的一种,而且是最早出现的几个效果器。这个故事就是讲小雷到了16岁开始喜欢摇滚乐的事情,也到了另外一个新时代,千禧年要来了,世纪末,那个时候大家纷纷挂上BB机,也有人开上了私家车,后面可能会拍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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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枯川